非常道
——四川康巴地区游记
魂牵梦萦的“五明佛学院”,景仰已久的如意宝法王,在我们翻越重重神山圣水之后,在那一刻我终于如愿了。那一刻,当漫山遍野的红色袈裟与飞舞跃动的白色哈达映入我眼帘的那一刻,时空就此凝固,并将我带入了一念不生却了了分明的境界中……

我们一行十几人,从武汉出发经成都-雅安-泸定-康定-新都桥-炉霍-甘孜-色达-目的地是五明佛学院。我们选择的路线不是例行旅游路线,是绝对自然,少有人工雕琢的一条原生态之路。在经过了雅安后,我们就远离了高速路,远离了便利的现代生活,开始品尝真正走进自然的滋味。今天我们久居城市中的人常常渴望亲近自然,但当我们真的进入看不到现代科技痕迹的自然中时,我们还真一时难以适应呢!因为此行是自驾车,首先开“路虎”的人,就面临为车子加油找不到97#油的困扰,纠结一路,最终为了爱车不受伤害,不得不选择中途放弃,立刻返至有97#油的地方。大家一致感叹:不知先进的东西到底是方便了我们还是束缚了我们?还有的车因道路很差,中途车胎被划破,换上备胎后发现沿途竟无一家有卖同型号车胎的,这下子搞得司机们个个心惊肉跳,生怕再有哪个胎出问题,就危险啦!然而我认为最不可忍受的是找不到卫生间,甚至无水洗漱,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考验,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一刻离开水啊?奔驰于海拔四千多米的群山峻岭间,一路上我们缺氧、缺水、缺油、缺胎,但所幸也有不缺的,那就是无限风光。

车行到二郎山隧道,我们在漫长的黑暗中穿梭,但当光明刹那间扑面而来时,我们神奇般体会到如入光明彼岸的畅快之心;走过溜溜的跑马山,听着风中传来的情歌对唱,我们温暖地感受到康定人阳光般的爱情;我们越过大渡河,跨过金沙江,沐浴在贡嘎雪山的金光之下,奔驰在塔公草原的万里无云中,每一座神山上飘拂的经幡,都蕴含了我们对家人的祈福;每一座神山上挥洒的风马旗,都寄托着我们对朋友的祝福。在如此辽阔的天地间,我们渐渐忘记了缺水缺氧给我们带来的烦恼与不便。虽然这条路是“一日过四季,十里不同天”,一会儿风雨一会儿晒,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一身泥巴,但自然所带给我们心灵的净化足以涤去我们所有的尘劳,我能感受得到,大家的心情是愉悦的。尤其是到达了五明佛学院这一圣地。
五明佛学院创办于1985年,是如意宝法王晋美彭措亲手创办的,我的上师其麦格日活佛就是第一批来这里跟着法王修习佛法的活佛。当时上师只有七岁,后来上师成了佛学院的堪布(就相当于我们大学中的教授),再往后上师就遵从如意宝法王的教诲,走出学院往来于藏汉两地弘法。
此次前往五明佛学院是专程赶在四月初八佛祖圣诞日之前来参加学院举办的金刚萨埵大法会的。越是接近学院,道路越是难走,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少,基本可以用“杳无人烟”来形容。但是当走进金刚萨埵法会现场,看到漫山遍野来自各地的朝圣人群,我不得不赞叹法王之伟大。他一手创办的学院,如今已成为当今世界最大的佛学院,常驻僧众达一万多人。
为我们主持灌顶法会的门措空行母,是如意宝法王的侄女,自幼随法王修行,闻思修已达究竟,已成就大圆满法。法王圆寂后,由门措空行母接任五明佛学院院长之职。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法会,几万人的会场秩序井然,足见空行母之功力深厚,更足见几万信众都是怀着一颗无比虔诚的心来接受灌顶的。这一场面已够让我震撼的了,而更让我震撼的是我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天葬。
曾经被我们认为是如此神秘而又不可思议的天葬,当我亲临其境,感同身受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据说天葬寄托着每一位藏民对结束今生走向来生的无限期许,在藏地只有非常不堪的人才会土葬或水葬,火葬却只属于高僧大德,天葬是普通百姓最神圣的葬礼。那一天,当我们在五明佛学院解脱坛城朝拜时,就看到喇嘛们背着当日即将举行天葬的尸体在坛城上一圈一圈地绕行,然后由活佛们为其念经超度,这是对死者的终极关怀。等做完超度,喇嘛们将尸体装入一个个木箱中,再放进车里拉往天葬台。我们跟着前往天葬台,那里远处的山坡上早已黑压压聚集了等候的老鹰,天葬师将一具具尸体摆在天葬台上,以一把锋利无比的藏刀,从每人的前脸经天灵盖至后脑直至尾骨,顺刀而下,将此人天灵盖掀开,从而寓意着为其打开一条通往天堂之路。这时,随着天葬师的一声吆喝,老鹰们一批批飞向天葬台,整齐有序地将尸体一块块叼走。
那一天,有一具尸体比较受老鹰欢迎,而另外三具尸体老鹰似乎不大喜欢吃,我们对此疑惑不解。上师告诉我们只有生前常行善事者,死后老鹰才会迅速地将其尸体吃干净,而如果生前作恶多端者,老鹰是不愿去吃他的,更有甚者,无论天葬师怎么吆喝,老鹰就是不吃,没办法,只有将那些尸体暂时抬走,埋于地下三日,再请活佛念经超度,三日后挖出来,再上天葬台老鹰才勉强吃掉。原来老鹰还可以辨别好坏人啊!传说这些老鹰是神鸟,这么多鹰平时是见不到踪影的,不知它们都住在什么地方,只要举行天葬,它们就会一下子聚集于此,十分奇特。上师还告诉我们,这些老鹰将尸体叼走,暂时是不会吃下去的,它们要飞到很远的圣湖,将尸体吐出来在水里涮干净,才会真的吃下去。这些老鹰都很有灵性,每一只都像是被天葬师训练过一样,一切做得是那样有礼有节,它们是庄严地为藏族百姓在这个世界送最后一程的使者。原来藏地的每一个百姓死后之事都是交给寺院处理的,这样他们就会很安心地离去,而每一个寺院给予百姓们临终关怀直至死后超度也是活佛喇嘛最重要的工作。上师说:无分别地给予每一个需要救助的生命最终的关爱是每一位僧人的责任。听到这里,我终于懂了,为什么藏民们会将一生的积蓄、牛、羊都奉献给寺庙,一辈子为一次朝圣可以一路长头磕到拉萨,因为在每一个藏民心中信仰意味着一种责任。
回来的路上,我们决定绕道去上师的老家新龙看看,那也是个神奇的地方,有很多高僧大德的神迹,那一程也很美,但我却无暇赏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似乎觉得自己过去很多模糊的认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感到自己领悟到了什么,而思路却是断断续续若存若亡,只觉得好像又有一种新的使命将赋予我,心中充满了荡漾的激情。
这时上师忽然对我说:“付居士,这次玉树地震我认养了5个孤儿,都是藏族孩子,我们老家也有一些藏族孩子,他们因长期生长在藏区,很封闭,缺少见识。我很想让他们从小接受汉地的教育,掌握汉文化及一些先进的技能,然后再接他们回寺院修习佛法,这样他们长大后弘扬佛法就没有障碍了。可不可以让他们到你那儿去学习呢?”我本能的回答:“好啊!”与此同时,我的心中顿时像划过一道明炽的闪电般,灵光乍现,这难道就是我新的使命吗?我紧跟着欢呼起来:“那真太好了!”

一直以来,汉藏之间的互不理解,造成了心灵上的隔膜。两地文化,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当今的汉地似乎代表着科学与文明,藏地代表着原生态与迷信,今天当我们意识到科学的不断发展为人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时,于是原生态的西藏便成了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神往的净土。但真要让我们一辈子置身于这片净土,我们又会像来时路上的纠结一样,难以舍弃现代都市的便利生活。于是,我们常常将两者对立起来,似乎选择自然就要远离城市,而选择繁华就一定难以亲近自然。我们从来未想过如何将两者统一起来,其实真理常常是在两极之间的不二法门。所以,我认为文化融合是将这一矛盾统一起来的良药。我假想,我们暂且将科技的进步,物质生活的丰富看做是修福换来的,而将与自然和谐共处、内心的纯净,对名利的淡泊看做是修慧得来的,那么对当今世界的每一个人来说,福慧双修才是人间正道。我们不该讥笑有信仰的藏人贫穷落后而为自己疯狂的追名逐利找到借口;而藏人也不应不屑于我们享有今生之福而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来世;我们该学习藏人是如何以信仰的力量净化心灵的,藏人也应学习我们是如何永葆创造物质财富的激情。佛说修福不修慧,白象披璎珞;修慧不修福,罗汉托空钵。我们只有相互学习,才可达到福慧双修的境界。上师是有远见的,他想让藏人从孩子开始接受汉文化,接受先进的科技,与此同时,又让他们接受佛法修习,这就是引导他们福慧双修啊!
日本京瓷集团创办人稻盛和夫在谈到我们活在这个世上终极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时,有一段特别经典的话,他说:“怎样的人生才算不枉此一生呢,应该是当他离开这个人世时比来到这个人世时带着一颗更加纯善美好的心,当我们将要离开这个人世,进入下一个生命旅程时,我们除了能将我们的心带走,其他的我们什么都带不走,而心灵是否纯善与美好又在于我们此生为人类社会做出过怎样的贡献!”这是多么透彻的论断啊!稻盛和夫将自己一生定位为三个阶段,他假设自己能活到在80岁,20岁之前是在为今生做准备,是学习和汲取的20年;而20岁至60岁是奉献的40年,也是为今生积福的40年,这40年要积极进取,要为社会做贡献,要能成就一番事业,要尽享这一生的快乐;到了60岁至80岁时该是为来生做准备了。所以拥有两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稻盛和夫于65岁放下了如日中天的事业,出家了。他能那么从容无悔地放下,是多么发人深省啊!他在今生的第三阶段就开始为步入下一个生命旅程蓄积资粮,他着一辈子获得多么充实而又明白啊!我们学佛不能不尽今生之责任,只想来生之事,如果那样,来生的命运也可想而知,如果学佛只是为了求来生,那么佛陀就不会在世间说法49年。学佛是为了让我们为今生积福为来生修慧。佛陀让我们忍辱,精进、布施,都是在告诉我们要不舍有为,不住有为,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啊!

想到这里,我的思想越来越坚定了,上师的愿望应该也是我的责任,能为汉藏文化之融合尽一份绵薄之力将是我此生莫大的荣光!我似乎又在选择一条不平坦之路,正如这一次永生难忘的原生态之旅,虽非常道,却几近于道。
|